这几年陆陆续续陪学习者做了一些 ICC 项目。今天和大家做了赛事复盘，回头看，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自己一路踩过的坑，和学习到的东西。
有些项目当时做得很投入，甚至觉得“这个东西很厉害”，后来到比赛现场才发现问题很大；有时候我太想把一个项目做好，不知不觉就接管了学习者的项目；还有一些过去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发明日志、过程记录，现在反而越来越觉得是整个项目里很珍贵的一部分。
这次重新复盘 ICC，对我来说更像整理一份自己的学习笔记。把这些年被现实纠正过的地方记录下来，也提醒未来的自己：项目只是载体，我自己同样是那个需要不断学习的人。
今年的ICC项目：
- ICC项目文档-绿苗智慧秤
- ICC项目文档-呼吸海岸线 · 智能水域垃圾管理系统
- ICC项目文档-3D打印机智能料架
立项这件事，我越来越不敢只凭“这个点子不错”
以前带项目，一个很自然的惯性是：学习者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觉得挺有意义，就顺着往下做。
后来才发现，很多“有意义的问题”其实太普遍了。
以前做过一个流浪猫窝。出发点当然很好——希望给流浪猫一个温暖的家。但真正做起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亚克力、木板和结构加工上，最后确实做出了一个猫窝，却很难回答：它到底和已经存在的大量猫窝有什么不同？
另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是以前做过的“自动白板笔”。
当时我特别执着于自动化：按住时笔尖出来，松手一段时间以后自动缩回、把笔封住，防止干墨。为了这个想法，我一路往机械结构里钻。纯机械很难做，而且握笔会很累；后来又想做电动，于是一支原本很轻的白板笔里，要硬塞 Nano、电机、蜗杆、传感器……
做到最后，它已经不像一支好用的白板笔了。
现在想想，更大的问题甚至还不是方案本身，而是我当时的状态。因为我太想把自己脑海里的东西做出来了。
我自己做 User Experience 做得很开心，不断输出自己的想法，再想办法说服学习者：“这样是不是更合理？”最后项目越来越像我的项目，他们反而没有太多空间贡献自己的创造。
这也慢慢让我意识到，有些已经高度成熟、尺寸又极小的产品，创新空间本来就很窄。我们非要在里面塞一个复杂机制，往往是在和几十年的工业设计经验较劲。相比之下，去寻找一个新的品类、新的应用场景，有时候空间反而大很多。
这次 3D 打印智能料架也给了我类似的提醒。
最初我们把目标放在拓竹打印机上，但真正调研以后才发现，这本身就是一个高度成熟、技术密度很高的赛道。成熟企业既有传感器、软件、数据和供应链能力，又有巨大的成本优势，我们几个学习者和导师很难在正面技术竞争中真正形成优势。
后来思路慢慢转了：不一定去挑战最强的那一批产品，而是把已经成熟的技术降维到技术覆盖还没那么充分的地方。
比如大量更普通、更低成本、没有完善主控和屏幕的 3D 打印机，也许反而需要一个独立的智能料架。我们擅长的称重、屏幕、联网，在最前沿产品里可能只是标配，放到另一个场景，却突然有了价值。
所以我现在会多问自己一句：
我们是在和一个成熟行业硬碰硬，还是找到了一个技术可以真正产生增量的空隙？
还有一个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的问题：立项的时候，可能还要想一想半年以后的真实世界。
以前做过一个叫“舒睡宝”的项目。立项时正好是秋冬，天气很冷。学习者想到，出行的时候如果想睡觉，能不能把衣服做成自动充气，衣领变成头枕、颈枕？我们在一件厚校服上做了改造，加入气泵，Demo 做出来以后，当时还觉得挺合理。
结果第二年六月比赛。
天气又热、又潮、还下雨。
我们把那件厚衣服拿到现场，第一眼就会觉得非常臃肿：“夏天为什么要穿这个？”“这么厚一直套在脖子上不会热吗？”
冬天的我们，完全没有想过夏天的它。
这件事后来让我记了很久。ICC 一个项目跨度可能半年甚至更长，我们今天觉得非常自然的需求，到比赛时那个季节、那个场景、甚至整个技术环境，会不会已经变了？
项目不是技术越复杂越好。如果设计很新颖，但只是很简单的软件拼接，没有什么工程实现，年龄稍大的组别可能缺少竞争力；反过来，如果投入大量精力做了一套很复杂的技术，但解决方案本身非常常见，评委一眼就能猜出功能，也很难留下印象。
比较理想的是找到一个“甜点位置”：底层技术成熟、可控，但应用方式足够新颖。比如 ESP32、电机、舵机、HX711 称重模块、NFC、超声波等，都是我们已经熟悉的技术。真正值得花心思的，是它还能放到什么新的场景，服务什么新的对象。
这次“绿苗智慧秤”和“3D 打印智能料架”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底层都可以使用称重技术，一个称餐盘和食物，一个称 3D 打印耗材料卷。技术并没有变得多复杂，但换了应用场景，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产品。
因此预判：创新性够不够？技术做不做得出来？投入的技术成本和最后增加的创新价值是否匹配？
立项越来越让我觉得，它不是想出一个聪明点子，而是一次很长的判断练习。
真正开始立项之前，已经准备了几个月
之前带ICC最怕的就是孩子们没想法，因此后面我们开始邀约在实际授课前的立项环节，但和学习者坐下来 brainstorm 的那一天，其实已经是在“上战场”，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收果子的阶段。真正的准备，是前一个月、三个月甚至更久以前就在发生。
平时刷到产品设计、发明创造、Maker 项目、小众产品和新的解决方案，都值得收藏，慢慢形成自己的问题库、创意库、产品库和技术库。特别值得积累的，是那些技术并不复杂，却会让人产生“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案例。
因此可以借鉴项目，但不要简单复刻。五年前大家都在做的盲人导盲杆，今天再原样做一次就很危险；但如果找到一个本身就很小众、解决方式又很有意思的项目，就可以作为很好的底子。
这次海洋垃圾项目参考过澳洲的一种很小众的海洋垃圾桶。大多数人想到海洋垃圾清理，会想到船或者人工，而垃圾桶式的解决方式本身就比较特别。但参考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原本的圆桶可以改成方形，复杂结构可以调整成舵机上下收集，可以增加多个垃圾桶联动、冲水，也可以继续加入超声波、水位检测、驱鱼等功能。好的借鉴，是找到一个优秀起点，再做属于自己的微创新。
技术做得很爽，不等于我们真的理解了问题
记得四年前带一个赛事，是做一个蓝牙智能锁项目。
那一组学习者特别技术派，也真的很喜欢发明。整个项目期间，大家一直在工作室里做技术：3D 建模一版一版改，电路板反复优化，程序也一直迭代。
作为技术出身的人，我其实很容易被这种状态感染。
一个 Bug 调通了，很开心；一块板子画得越来越漂亮，很有成就感；结构越来越紧凑，就觉得项目越来越好了。
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很容易沉进去欣赏自己的作品。
但后来去比赛，并没有拿到我们期待的结果。
现在回头看，原因其实很简单：我们几乎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
整个项目唯一比较接近真实场景的测试，就是拿到楼下共享单车上卡了一下尺寸。
没有正式访问用户，没有问别人现在怎么锁车、为什么不用已有产品，没有研究市场上的同类方案，也没有去找零售商、产品从业者或者研发企业聊过。
我们拥有非常丰富的“技术上下文”，却几乎没有“真实世界的上下文”。
这次做“呼吸海岸线”，我才越来越感受到两者的差别。学习者真的去了海边，看见水里的垃圾；去公园，在真实湖泊里测试，船在水草里卡住；去找游客、工作人员和管理者聊天。后来清洁船在复杂水域暴露出来的问题，又反过来推动方案从“船去找垃圾”慢慢转向“让垃圾来到收集器”。
这些变化不是坐在工作室里 brainstorm 出来的，是现实把我们推过去的。
所以现在对我自己来说，用户调研不再只是比赛流程里的一个栏目。
它更像是在提醒我：
不要太快爱上自己的解决方案。
真实世界经常会告诉我们一些不那么好听、却特别有价值的答案。
我也在学习少说一点，让项目里面真的有学习者
我过去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是太容易进入“解决问题”的状态。
学习者说一个想法，我脑子里很快就开始跑技术路线，然后觉得：A 不行，B 太复杂，C 最合理。接下来就很自然地开始引导他们接受 C。
效率的确很高。
但后来越来越发现，效率有时候也会拿走一些东西。
如果项目的功能、结构、技术选型，甚至连为什么做这个项目，主要都是我决定的，那么学习者就算从头做到尾，心里也可能还是觉得：
这是导师的作品，我只是参与制作。
这几年我越来越想练习一件事情：先接住他们。
哪怕最开始的想法在我看来有明显问题，也不用马上告诉他“不行”。可以先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想，再一起往下走。
这次海洋垃圾项目也是如此。最初他们想到用机械臂船到水下捡垃圾。从工程角度我很快就能想到防水、机械复杂度和已有方案的问题，但如果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太难，别做”，很多后面的东西也许就不会发生。
先认可他们想保护海洋的出发点，再继续问：
“海洋污染和你有什么关系？”
慢慢才有了后面真实去看海、去测试、去调研的过程。
而在功能设计上，我也越来越想多问：
“你还想加什么？”“如果它是你的产品，你希望它怎样？”“为什么你觉得这个功能重要？”
有些功能也许不是我心目中最优雅的方案，但只要合理，我现在会更愿意让它留下来。
因为当学习者在比赛现场说：
“这个功能是我想到的。”
那个状态是不一样的。
信心也不是靠比赛前告诉他“你要自信”建立起来的，而是一路上不断让他发现：
我的想法真的被听见了，我的想法真的进入了这个作品，我真的解决过问题。
学习者本来就带着宝藏来，我要练习先看见
这次还有一个很大的提醒，是不要把所有学习者往同一个“优秀项目模板”里面塞。
有一组学习者特别喜欢硬件，也很擅长画 PCB。那我们自然就想到：这个项目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自己设计一块电路板？
如果有，这会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因为他们喜欢、擅长，也真的能够讲清楚。
但去年另一组学习者根本没怎么画过 PCB，只是因为我觉得“比赛项目有一块自制 PCB 看起来技术含量高”，硬加进去，最后变成导师帮忙完成、学习者负责展示而已。
表达也是一样。
有的学习者特别愿意跟陌生人说话，那就多去做调研、采访和分享；有的很喜欢 AI，也已经形成了自己和 AI 协作的方法，那项目里的程序、界面、数据整理，就可以更多让他们来做。
我越来越觉得，与其总盯着他们“不足什么”，有时候更值得问：
他本来就有什么？
然后从这里开始挖宝。
这也提醒我，项目除了做产品，也一直在教我重新认识眼前的人。
第一版做得很丑这件事，我现在反而越来越喜欢
过去做项目，我也容易一开始就想做成品。
既然有激光切割机、有 3D 打印机，那为什么还要拿纸箱？
后来慢慢发现，最开始就把东西做漂亮，反而会给自己增加很多成本。
这次绿苗智慧秤早期的纸板 Demo，让我很有感触。第一版只需要把“它大概是什么、怎么用”呈现出来就已经够了，之后再从数码管、触摸屏、NFC、结构，一步步长成真正的产品。
快速做一个甚至有点丑的东西，有几个意外的好处。
它便宜，所以敢改；它简单，所以学习者能快速参与；它不完美，所以大家天然会问“下一版怎么变好”。
而到了最后，把最初那个纸板、胶带、马克笔的版本放在最终成品旁边，本身就已经在讲故事。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不完整”。
因为发明本来就应该有一点生长的痕迹。
AI 越来越强以后，我反而更珍惜那些笨笨的真实过程
现在做 ICC 和几年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AI 可以帮忙调研、统计数据、写程序、Debug、生成产品效果图、设计页面。比如绿苗智慧秤里，学习者从调研问卷、数据分析，到界面和程序，都在不断和 AI 协作。
这些工具非常强，我也越来越喜欢用。
但另一个变化是，我开始更警惕“事情变得太容易”。
如果学习者刚想到一个产品，我们马上让 AI 生成一张非常漂亮的工业设计图，他很可能就不再想画自己的草图了。
所以现在我反而更喜欢先让他们拿马克笔画。
画得不漂亮完全没关系。
屏幕在哪里，传感器在哪里，箭头代表什么，这个东西怎么工作，把脑海里的东西先倒出来。
然后再让 AI 基于它去拓展。
这样最终留下来的是：
学习者的草图 → AI 帮助视觉化 → 纸板 Demo → 结构版本 → 最终成品。
AI 在放大他们，而不是覆盖他们。
同样，AI 今天也完全有能力在比赛前帮我们编出非常完整的用户故事、调研过程、研发困难。
但如果这些事情没有真的发生，学习者站在评委面前其实讲不出来。
我很喜欢之前自己想到的那个比喻：
AI 可以帮我们整理九九八十一难，却不能先让我们一个筋斗云到西天，再回来补写九九八十一难。
取经路还是得自己走。
我以前最忽略的发明日志，现在反而成了我最想认真学的东西
如果说这几年我 ICC 带队观念变化最大的地方之一，可能就是发明日志。
三四年前，我其实不太重视它。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项目最重要，先把作品做好。
等临近提交，突然发现：发明日志还没写，然后就开始赶。
因为前面没有持续记录，只能回忆；学习者也记不清，只能我帮他们补。措辞基本全部来自导师视角，再拿着比赛模板一题一题往里填。
最后的感觉特别像：暑假作业开学前最后一天突然发现没写。
每个格子都有答案，但彼此没有生命。
更麻烦的是，日志虽然写的是学习者的项目，学习者自己却不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这几年一届届做下来，我反而越来越觉得，发明日志可能不是项目之外的另一个任务，它本来就是项目。
去年比赛现场，我看到有些团队的日志特别震撼我。
他们最开始甚至连做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就去逛博物馆、逛展览。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拿回来的广告页直接夹进日志；后来头脑风暴、写各种可能性、画草图、删掉方案、做第一次模型、测试失败，学生的日记……
一路全都在里面。
那本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原本的模板。
有学习者自己的字、马克笔、照片、圈圈画画、设计图、现场拿回来的纸张，还有很多最后根本没有采用的想法。
翻起来特别有故事感。
它让我意识到，优秀作品本身也在教育我。
去比赛不只是展示自己的东西，也应该空杯去看别人怎么做。看到好的展示、好的结构、好的日志，不用急着比较，而是认真学习：为什么它让我有感觉？有什么是下一次可以借鉴的？
现在如果再做，我会更希望发明日志从第一天就开始长。
不一定每次写很多。
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为什么失败、怎么改；贴一张照片，画两笔，写一句当时真实的想法，就已经很好。
特别是那些 Bug 和失败，我以前恨不得赶紧解决掉，现在反而越来越觉得它们珍贵。
船为什么卡在水草里？
称为什么一直漂？
某一个结构为什么打印失败？
为什么屏幕接口不够？
为什么最初的方案后来被推翻？
ICC 本身也很重视定义问题、方案构思、设计制作以及测试优化的过程，而发明日志正是承载这些过程的重要材料。
这些坑其实就是项目的宝贝。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还有 AI。
每次课程的照片、视频、学习者口述，都可以转成文字，慢慢沉淀成 Markdown。几个月以后需要整理发明日志、答辩、三折页、Landing Page，再把这些材料交给 AI，它看到的是几个月真实发生的项目上下文。
这时 AI 做出来的 Polish 才有根。
如果前面什么都没有，最后只告诉 AI：
“帮我写一个很丰富的研发过程。”
它再聪明，也只能帮我们写一篇很漂亮的空话。
所以这一轮复盘以后，我反而开始觉得：
记录不是比赛最后的包装，而是在替未来的自己保存记忆。
现在回头看，ICC 好像也一直在反过来训练我
这些年我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去“带学习者做项目”。
但做得越多，越发现我自己也一直在被项目训练。
白板笔让我看见自己的控制欲；
蓝牙智能锁让我看见自己对技术的偏爱；
流浪猫窝让我意识到“有意义”和“有洞察”并不是一回事；
舒睡宝提醒我，我很容易困在立项当下的环境里；
3D 打印料架让我重新理解技术优势到底在哪里；
发明日志则让我发现，我过去太在意最终结果，而忽略了过程本身。
学习者也一直在教我。
他们有时候提出一个我一开始觉得“不够合理”的想法，最后却打开了一条新路；他们会因为一个很小的功能兴奋很久，也提醒我项目首先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体验；他们不同的性格、能力和兴趣，又不断提醒我：不是把所有人都训练成一样，而是先学会看见每个人本来的样子。
所以如果以后再带 ICC，我希望自己能多记住几件事：
少一点急着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少一点“这个我知道，你听我的”；
多一点真的去看、去问、去试；
多一点把时间留给学习者自己的想法；
也多一点把失败留下来。
半年以后，学习者站在作品旁边，如果能够自然地说出：
为什么做它、
哪里是我想到的、
我失败过什么、
我解决过什么、
这里用了我很擅长的东西、
那个功能是伙伴提醒我的、
我们为什么最后改变了方向……
那时候我想，项目最终有没有做到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样子，也许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那一路真的发生过。
对我自己也是一样。
最后如何让自己面对悬而未决的比赛结果，心还能安？因为比赛的结果毕竟只是外缘，不同比赛的机制，大环境，孩子们的发挥、情绪、无常等等因素都是不可控的，因此如果去合理的关注结果，过程就是我们学习的契机，但如果只关注，甚至执着于结果，自己就会很苦，我发现把心放在学习者的成长，自己的成长上，不管结果如何，都能收获属于自己的宝藏。
分享一段孩子们比赛前做的项目复盘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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