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休息,带着困意去了南山书城,借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让自己醒来,然后望着远处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本,跟自己说:我要去“捕猎”了。
我挺喜欢这种感觉。面对一排排完全不知道内容的书,会很好奇今天遇见哪一本,它又会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之前读过扶摇写《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一篇文章,大概知道圣地亚哥寻找宝藏的故事。这次在书店有缘又碰到它,下午就坐下来把整本读完了。
我读的这个版本,自序最后有个小故事,一开始没太看懂。
圣母怀抱小耶稣来到一座修道院,神甫们排着队向他们表达崇敬。有人朗诵诗篇,有人展示自己为《圣经》绘制的插图,还有人能够背出所有圣徒的名字。
排在最后的,是修道院里地位很低的一位神甫。他没有学习过那些智慧经典,小时候父母在马戏团工作,只教会了他杂耍。轮到他的时候,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从口袋里拿出几个橙子,表演自己唯一擅长的杂耍。
结果小耶稣笑了,还鼓起掌来。
读完整本书再回来看这一段,突然觉得很妙。
每个人好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有人读书,有人经商,有人牧羊,有人炼金。方式都不同,真正重要的,也许是有没有听见自己内心那个很细微的声音,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它。
书里把它叫作“天命”。
读到这里,我自然想到了《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以前也参过什么是天命。这次读完,我对它有了一点更具体、但还说不上非常确定的理解:也许天命未必是什么宏大的使命,它更像是一个人生命里反复出现的某种声音、某种牵引。
所以问题好像一直是那几个:
听见了吗?听见以后敢不敢上路?上路之后,又能不能继续走?
圣地亚哥做了两次相同的梦,先去找塔里法的吉卜赛老妇人解梦,后来又遇见了自称“撒冷之王”的麦基洗德。他们都把他指向了埃及的金字塔。
但真正决定卖掉羊群、离开熟悉的安达卢西亚,还是他自己。
而且圣地亚哥一路上其实有很多次可以不走了。
最开始,他惦记着那个布料商人的女儿;到了丹吉尔,被人骗走卖羊所得的全部钱财以后,他一度只想赚钱重新买羊回家;后来在水晶商人那里工作将近一年,已经完全有能力回到原来的生活。
那个水晶商人本身也很有意思。
他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去麦加朝圣。可当圣地亚哥问他为什么不去的时候,他却说,正因为麦加一直是自己的梦想,他才能忍受日复一日守着水晶店的生活。他害怕真的去了以后,人生反而不知道还能期待什么。
他不是没有梦想,也不是没有条件,而是宁愿让梦想永远停留在梦想里。
这一点让我挺有感触。
有时候真正难的可能不是“我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
我敢不敢真的去碰它。
后来圣地亚哥跟随商队穿越撒哈拉沙漠,来到法尤姆绿洲,又遇见了法蒂玛。
他爱上法蒂玛以后,也认真想过:宝藏已经不重要了,留在这里和她生活也很好。
但很妙的是,真正爱他的法蒂玛并没有要求他留下。她反而希望圣地亚哥继续去寻找自己的宝藏、完成自己的天命。
所以现在再看,这段不是“爱情阻碍了天命”,恰恰相反。
真正的爱,不一定是把一个人留下,也可能是愿意让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书里还有一个人物让我特别有代入感:那个为了寻找炼金术士而来的英国人。
他带着很多关于炼金术的书,一路都在读。
圣地亚哥喜欢观察商队、沙漠和身边发生的事情;英国人则相信,前人已经把重要的知识写在书里,只需要认真研究,就能找到答案。
看到他的时候,我一下觉得:这很像我。
做技术也是这样。遇到一个问题,查资料、搭环境、调程序、研究原理,各种仪器摆起来,一折腾就会不亦乐乎。
这些当然都没有错。我甚至很享受这个过程。
而且原作其实也没有简单否定英国人。
圣地亚哥尝试去读英国人的书,英国人也开始尝试像圣地亚哥一样观察沙漠。到了法尤姆绿洲以后,英国人最终真的见到了炼金术士。
只是炼金术士并没有直接把点石成金的方法告诉他,而是让他自己去尝试。
于是后来圣地亚哥再次见到英国人时,他真的搭起炉子,开始动手炼金了。
我很喜欢这个细节。
也许问题从来不是“用脑不好”或者“读书没用”,而是任何一种自己特别擅长的认识世界的方法,用得太熟练以后,都可能不知不觉变成唯一的方法。
对我来说尤其容易这样。
遇到事情就想分析、理解、建立逻辑,找到背后的规律。
但书里一直在讲“预兆”、讲“宇宙语言”,讲“万物皆为一物”。
如果把这些完全理解成某种神秘的预言,我也未必能够全部相信。但换一个角度,我觉得很有意思:
当一个人真的开始往一个方向走时,会开始看见很多原来根本不会注意的信息。
圣地亚哥从羊群、水晶、沙漠、鹰、风和身边的人身上不断学习。
也许不是世界突然给了他更多信号,而是他自己开始认真去看、去听了。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本偶然遇见的书;甚至一次失去、一个看起来完全走不通的地方,也可能藏着下一段路的信息。
所以所谓听见内心的声音,前提可能也是自己的心没有那么吵。
合上书以后,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圣地亚哥为什么一定要跑这么远?
如果故事改成这样:
他连续两次梦到宝藏,找吉卜赛老妇人解完梦,回来直接拿起铁锹,在那座废弃教堂下面挖一挖,真的挖出一箱金币。
故事两页就结束了。
但那时候的他,真的有能力拥有这些宝藏吗?
我想未必。
所以这次读完,我最有感触的反而不是那句“宝藏原来就在脚下”,而是:
明明宝藏就在脚下,这一大圈还是非走不可。
圣地亚哥最开始就是为了宝藏出发的。
这个动机一点都不崇高。
但现在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人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有一个特别高尚、特别正确的志向,才能开始行动?
启动总是需要有所求。
这也让我想到《浪浪山小妖怪》。几个小妖怪最初上路的时候,也谈不上什么宏大的志向,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一个人真的走上路以后,会被自己的选择、遇到的人和经历过的事情一点点改变。
这很像“借假修真”。
甚至最初以为的“目的地”,最后可能根本不是答案。
圣地亚哥历尽千辛万苦到了埃及金字塔,开始在眼泪落下的地方挖掘,却没有在那里找到宝藏。
但我现在觉得,不能简单说金字塔是一个“错误的目的地”。
因为如果他没有真的走到那里,就不会遇见那群难民,也不会从其中一个人的嘲笑里听到那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那个人也曾反复做过一个梦,梦见西班牙一座废弃教堂下藏着宝藏,只不过他觉得为了一个梦跨越沙漠实在太愚蠢,所以从来没有去过。
而那个地方,正是圣地亚哥最初做梦、放羊和睡觉的地方。
所以金字塔虽然不是藏宝的地点,却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这让我觉得很妙。
有些目的地的意义,不在于那里有什么,而在于只有走到那里,才会知道下一段答案。
如果只用结果去评价,圣地亚哥好像绕了一个巨大的弯路。
但如果没有这一圈,就没有最后的“回去”。
所以目标当然很重要,但它有时更像一种牵引力,而不是最终答案。
因为想得到一个东西,所以愿意出发;因为出发,才会遇见一些人和事;因为这些经历,又一点点改变自己原来的志向、判断和心。
最后再回头看,最初追逐的那个东西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书里最妙的一笔,是圣地亚哥绕了大半个世界,最后又回到了自己出发的那座废弃教堂。
宝藏从来都在那里。
这让我想到“本自具足”。
我不敢说它们讲的是完全同一件事情,只是读到这里,自然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以前听“本自具足”这几个字,很容易理解成:既然内在已经有了,就不用向外寻找。
但这次我反而有了几乎相反的感受:
也许正因为宝藏本来就在那里,所以这一趟寻找才有意义。
如果没有在丹吉尔被骗得身无分文,没有在水晶店一点点重新开始,没有穿越沙漠,没有遇见法蒂玛,没有经历部落战争,也没有一次次想停下来又继续往前走,“宝藏就在自己脚下”就只是一句听起来很漂亮的话。
你知道,但你未必相信。
更没有真的看见。
有些答案,别人可以提前告诉你,但没有办法替你走到那里。
这一整圈看起来绕得很远,其实也是在把原来的圣地亚哥,慢慢变成一个终于能够看见、也能够承载宝藏的人。
所以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最后拥有了财富、拥有了爱情,就真的幸福了吗?
我想也未必。
书里的炼金术士真的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
在科普特修道院,他把铅炼成了黄金,又把黄金分给圣地亚哥、修道院的神甫,也为圣地亚哥预留了一份。
看到这里,我想到的反而不是点石成金本身,而是:
一个人拥有巨大的能力以后,有没有能力不被这个能力反过来控制?
财富如此,能力如此,技术也是一样。
如果一个人的外在能力越来越强,而内在没有一起成长,原来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最后也可能变成新的束缚。
所以现在再看,圣地亚哥最终从废弃教堂下面挖出来的那箱金币,反而不是这本书里最珍贵的宝藏。
真正属于他的,是这一趟路训练出来的成熟度。
他经历过失去,也重新创造过财富;爱上过一个人,也学会继续走自己的路;害怕过,也一次次重新选择;最后甚至能够在面对沙漠、风和太阳的时候,尝试理解书中所说的“宇宙语言”和“天地之心”。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金币花完就消失,也不是别人能够轻易拿走的。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目标”这件事。
我以前很容易把目标理解成一个明确的终点:到了就是成功,没到就是失败。于是自然会有进度、有比较,也会有焦虑。
但圣地亚哥的故事让我觉得,目标也许更像一个方向和牵引。
它先把一个人拉上路。
等走到一个阶段以后,又会看见新的东西。
所以真正重要的,未必只是最终有没有抵达某一个固定的位置,而是自己有没有一直在这条路上修正、经历和成长。
有点像“止于至善”。
“至善”也不是前面某一个终于可以插旗、然后宣布完成的地方。
重要的是一直往那个方向走。
读完以后,再想起下午进书店时跟自己说的那句“我要去捕猎了”,感觉也挺有趣。
表面上,我是在找一本好书。
但最后真正遇见的,往往不是一本书又给了我多少新的知识,而是它让我从自己原来很熟悉的那套思路里稍微跳出来一点,重新看见一些原本就在自己身上、却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
可能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读这些非技术类书籍的原因。
技术书经常告诉我:
这个东西怎么做?
而这些故事和经典,有时候会突然让我停一下:
我为什么要做?
我要去哪里?
我有没有因为太擅长赶路,而渐渐听不见自己真正想往哪里走?
为了宝藏而出发。
走着走着,路本身成了宝藏。
最后绕了一整个世界,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地方没有变。
但回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